然後明天,馬祖擺暝
- meishi

- 3月4日
- 讀畢需時 6 分鐘
已更新:3月6日
正月十五,我在北竿看擺暝。
很多人問我:擺暝是什麼感覺?
我每次想了一下,說的都不完全一樣。
不是因為擺暝每年不同。是因為我自己每年還在適應這座島嶼。
馬祖的冬天不是從氣溫開始的,是從風向開始的。
東北季風一轉,航班不定時,船班停開,你在說「今天能不能去馬祖」之前,要先問一句天氣。這件事每年都一樣,但每次遇到,仍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哀愁。
原來我是這麼的無助。
冬天的塘岐街上,很多店是關的。不是打烊,是真的關了,捲門拉下來,生鏽的鎖頭掛著。我某個週間早上走過主街,幾乎沒有遇到人,只有一家麵攤的燈亮著,老闆坐在門口低著頭,像是今天只有這一件事要做。
風把海的氣味送進街道,鹹的,帶一點腥。這種氣味在島上無所不在,但要到冬天,街道收縮成這樣安靜的時候,才聞得特別清楚。
就是在這樣的冬末,擺暝要來了。
不是忽然的。
是你走在路上,某天發現廟口多了幾個人,說話聲裡有一種不一樣的密度。是某戶人家的門縫透出的光比平日亮一點,仔細聽,裡面有剪刀裁紅紙的聲音。是有人從台灣的班機下來,走得很快,但到了村口放慢了腳步,站著看了一眼山坡上的石屋,才繼續走。
這些細節不是擺暝的「準備」,這些細節就是擺暝。
在鑼鼓響起之前,村子已經開始調頻了。
有一個人,開始走路
在鑼鼓響起的幾個禮拜前,社首出門了。
這個位置不是選的,是輪的。輪到誰,誰就挨家挨戶敲門,手裡拿著名冊,登記每一戶今年有沒有添人、有沒有走人,喜錢是大喜、中喜還是小喜。做完,把這一切連同一隻豬腿,交給下一個人。
那隻豬腿是象徵,也是重量。「能為鄉親多跑一些」這句話是老一輩說的,沒有人解釋,但接過去的人都懂。
我在某個午後看見他走過街角,拎著一個老舊的袋子。走路的樣子讓我多看了一眼。不是走得快,是走得有方向。每一條巷子對他來說不是路,是路上住的是誰。
有一扇門,他敲了兩下,停頓,再敲,最後貼著門縫說了一句什麼,才有人來開。我不知道那戶人家今年發生了什麼事。我只知道他在那扇門前站的時間,比其他門都長一點。
名冊是這個村子的另一種地圖。普通的地圖畫的是路和房子;名冊裡的地圖畫的是誰和誰,誰今年在島上,誰去了台灣,誰的孩子今年回來,誰的父親今年沒有了。
社首走過每一扇門,其實是帶著整個村子,把自己清點了一遍。
廟裡的光

傍晚四、五點,廟裡的氣味開始不一樣。
香煙整天都有,但這時多了豬肉的油脂氣,多了壽桃的甜,多了不知道從哪家廚房端來的、鍋子剛離火的熱氣。供桌一張一張拼起來,各家的祭品各就各位,安靜地競爭彼此之間的距離與高度。沒有人說規則,但每個人都知道規則。
我站在廟口,沒有立刻進去。
是因為那個時刻,廟內的空間有一種密度,走進去要有一點準備。
做頭人跪在正殿前,對著神明低聲說話,說的是閩東話,語速很慢。我聽不完全懂,但聽得出那不是在報告,比較像是對著一個熟識的長輩,說今年家裡的事。
旁邊有人俯身調整紅燭的角度,讓它站得更直,一根一根,像在整理一個陣列。
馬祖人說,燈與丁同音,點一盞燈就是祈一個丁。我第一次聽見這個說法,以為是說給外人聽的文化解說。後來在廟裡站久了,才覺得不是。那些把燭心挑直的手,那些深夜裡起身添油的動作,不是在執行一個習俗,是在確認一件事:到天明,光不能滅。
一座人口持續外流的島,說「添丁」,重量比任何地方都更實在一點。
廟外,天色完全暗了。山坡上各家戶的燈籠亮起來,點一個,再點一個,再點一個。沒有統一的信號,但整座村子的燈是在同一個時間段裡亮完的。像是某種默契,通過石頭縫、通過風、通過幾百年的一起做過,傳到每一扇門內那個會計時的人。
然後,鑼鼓響了
正月十五的傍晚,塘岐的街道已經不像一條日常的街道了。
蕭王府的神轎先出來。扛轎的人肩膀微微下沉,接住重量,整個身體調整成一種我說不清楚的穩,不是用力,比較像是放鬆後的著地。街道兩側的人自動往牆邊退,讓出一條路。沒有人指揮,也沒有人遲疑。
我也跟著退,退進一個石砌的門楣陰影裡。這個動作讓我忽然意識到:我不知道自己今晚該站在哪裡。在場,但不在其中。知道規矩,但不是身體先知道。
后澳的隊伍從另一方向下來,兩頂神轎在路口相遇。鑼鼓聲短暫停了,周圍的人有些微微低頭,有些凝住呼吸。然後炮竹炸開,整條街的光忽明忽滅,煙一下子把所有人罩進去。煙裡只看得見紅光跳動,和隊伍裡靴子踩過地面的節奏,沉著、均勻,沒有因為看不見而亂掉。
有一個片刻,我不知道今年是哪一年。
隊伍離開村道,走向海邊。石板路在腳下忽然換成了沙。兩個村落之間,是沙灘,白天是漁船停靠的岸,今晚是神明過境的路。燈籠的光打在濕沙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橘,隨著浪的吞吐,忽近忽遠。鑼鼓聲在這裡失去了牆壁,散進海風裡,變得更薄,也更遼闊,像是從樂器裡逃出去、回到它本來應該在的地方。
神明年年走這條路,人卻年年重新決定要不要回來走一次。
食福
食福是在廟裡吃的。供桌撤了,有人切豬肉,有人搬椅子,有人忽然大聲說了一句什麼,周圍的人笑起來。我沒聽清那句話,但我知道那種笑,是做完一件大事之後,才放鬆得出來的那種。
桌上的菜沒有什麼特別:滷肉、炒蛤蜊、魚丸湯。但每一樣我都吃得很認真,因為這些東西剛才還在神明面前站過,被看過一遍,然後才輪到我們。一個老人把碗裡的一塊豬肉,夾給旁邊的小孩,什麼也沒說。
我說「我們」,是因為有人給了我一個位置坐下來。

夜深了,隊伍散了。塘岐的街道慢慢恢復成一條街道,紅燭熄掉,剩下燭蠟在台面上凝固的白,像是今晚留下的唯一記號。
我走回去的時候,風又開始了。
同一個風,東北季風,從立冬就沒有真正停過,今晚短暫讓了一步,現在又回來。明天的航班還不知道能不能飛。這座島明天還是這座島。
但有什麼東西確實發生了。
他們做了這件事。年年做,幾百年了。戰地管制的年份做,人口外流最嚴重的那些年份也做。燈點起來,神明走過每一條巷,供品在深夜裡被分食,然後風繼續來,海繼續冷,但這件事做過了。
每年擺暝前後,我看見旅人來,在鑼鼓聲裡睜大眼睛,在食福結束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飽足感離開。我知道他們帶走了什麼,但我也知道,他們沒能帶走什麼。
有些事要在島上再住一年,才會慢慢懂得。
有些事,也許要在島上生、在島上長大、把自己的名字交給那本名冊,才算真的懂。
我站在這兩種懂的中間,每年的正月十五,和大家一起把燈點亮。




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