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虎踞。馬祖四月的神明奇遇

  • 作家相片: meishi
    meishi
  • 4月19日
  • 讀畢需時 5 分鐘

四月的南竿,微鹹的甜。


你從機場出來, 花崗岩的山丘,是閩東式的山。降落前,望著窗外, 礁石在坡腳發黃,瓊麻沿著山腰蔓生, 千百年來被季風與海浪磨礪, 一角,當年用來隱蔽的工事,如今只是靜靜地存在,像島嶼的記憶般。


接著,你來到「山隴」,那個舊名有它的道理,值得先說一說。


這地方的名字,是從一個家族的姓氏流下來的。這家人,來了,又走了。回去了長樂。人帶走了,名字卻留在地上:孫隴。歲月在閩東語的聲腔裡把「孫」慢慢磨成了「山」,孫隴遂成山隴。「隴」字本義是田地高起的脊背,也有一說是漁港的靠泊之處,不管哪個解釋,都在說同一件事:靠山,也靠海。


1955年,軍管時代的命名浪潮把「山隴」改成了「介壽村」,借《詩經》裡「介爾景福」的句意,為蔣介石壽誕祝賀。七十年後,官方地名已改,居民卻仍習稱「山隴」,一個地方對自己的稱呼,不是用政令能覆蓋的。


你走過獅子市場,魚味、香燭紙錢混在一起,是一種只屬於馬祖此刻的嗅覺地圖。拐個彎,山隴境北極玄天宮就在那裡,廟牌樓飛簷高翹,朱漆門柱,臺基高築,你得踩幾階石梯才能登上廟埕。今天是農曆三月初三,玄天上帝聖誕萬壽,整個南竿島的顏色都被這一天染深了。



將軍的面目


先慢下腳步,在廟門口站一會兒。

正殿的神龕有五處。你的目光自然落在正中,那是鎮殿的北極玄天上帝,金面披髮,黑鐵甲冑,右足踏龜、左足踩蛇,劍氣從掌心透出,威儀沖天。


然而今天真正讓你久久凝望的,是右二龕。虎將軍,以全然人形的面目現身。


祂不是你在一般廟宇桌腳下常見的蹲伏虎獸,也不是騎在主神坐騎上那隻溫馴的隨侍;將軍,身軀是人的比例,甲胄整齊,面容是人的面容,只有那條虎紋在衣袍上蜿蜒流動,提醒你祂的來歷不凡。祂的神格已從「獸」躍升為「將軍」,不需要藉助虎首來宣示力量,只憑那一身肅然,廟宇角落便有了重量。


虎將軍|南竿山隴境北極玄天宮
虎將軍|南竿山隴境北極玄天宮

緊靠著祂的,是一尊同龕供奉的金虎爺,來自嘉義新港奉天宮的分靈。


這尊金虎爺的身份,是整個台灣虎爺信仰體系裡最有來歷的一個。相傳嘉慶君遊台灣時,新港肇慶堂土地公廟的虎爺現身救駕,皇帝醒後感念神威,特敕封虎爺為「狀元虎」,並御賜金花,准予破例供奉於神桌之上,而非一般虎爺所在的桌腳之下。這一御賜,讓新港奉天宮的金虎爺成為全台唯一,也據說是全球唯一,頭戴御賜金花供奉於桌上的狀元虎爺,民間因此流傳「笨港媽祖,蔴園寮老虎」,神威並列。


馬祖玄天宮的金虎爺,正是這條血脈的一支。兩岸之間、島嶼與島嶼之間,神明以分靈的方式旅行,而每一次分靈,都是一段信仰在海上漂渡的故事。


匠師與造型自由


虎爺的神像藝術,有一個奇特的自由。


台灣廟宇神像的雕刻,有所謂的「粉本」傳統。依據《神仙通鑑》或各類神話典籍,對神明的容貌、持物、冠服有固定規範,匠師須依規矩操刀。玄天上帝要金面披髮,持劍;媽祖要戴后冠,持如意。這套系統確保了神格的穩定,也讓全台灣的同一尊神像看起來彼此相似。


虎爺卻是例外。


它幾乎不載於任何典籍,沒有固定的「正確造型」,每一間廟宇的虎爺因此都有自己的面目。蹲伏的、站立的、背生雙翼的、全獸的、人形的。台灣各地的虎爺造型,是一部豐饒的民間藝術田野誌,每一尊的差異都在說明:雕師如何理解力量,廟宇如何想像守護,信眾如何投射盼望。


彰化明聖廟那尊虎頭人身的天虎大將軍,雙手分持桃花刀與柳木劍,腳踩日月,是台灣「異形虎爺」中神格被推到最高的一例,相傳其神齡早於日月,故能腳踩日月而立;新北石碇伏虎宮的飛虎將軍背生雙翼,將天空的自由附加在虎身之上;而馬祖玄天宮的這尊,選擇了另一種路徑,以全人形收束虎的野性,讓將軍的儀度徹底覆蓋獸的輪廓,在氣韻上顯得更為沉斂、內省。


三種路徑,三種對「虎如何成神」這個命題的不同詮釋。它們共同構成的,是一座跨越島嶼的虎爺造型美術館,你此刻站在馬祖的入口,再回到台灣本島,那個美術館的走廊還長得很。


島嶼的神明邏輯


走出廟門,站在廟埕上,你能看見南竿的丘陵在四月的陽光裡顯出淡淡的藍。海就在不遠處,從這個角度。


馬祖先民大多來自閩東,是清朝以降陸續渡海的漁民,有的出自連江,有的來自長樂,有的是在海上的無常中被漂到這裡。他們帶來的神明,是原鄉的神明,白馬尊王、臨水夫人、五靈公,各有各的宗族記憶,各有各的成神故事。在這個意義上,馬祖的廟宇是一部遷徙史,每一個神龕都是某一個家族的旅行紀念。



「島嶼是眾神的王國,」馬祖作家陳長柏這樣寫道。北竿橋仔村的廟宇神明數量甚至超過聚落的現居人口。這種人少神多的密度,不是迷信,是生存的需要,曾經,在一個沒有氣象預報的島嶼上出海討生活,需要的不只是技術,還有看不見的保障。神明是最後的保險。


而「山隴」這個地名,在此有了另一層迴響。三百年前,孫家人把這裡命名,然後離去,卻讓名字繼續活著;半個世紀前,官府用新名字蓋住舊名字,舊名字卻頑強地在居民口中存活下來。人可以遷徙,政令可以更迭,唯有記憶不肯輕易離去。廟宇裡的神像也是如此,那尊人形虎將軍以全然人面立於龕間,獸的來歷已被完全收納進神的秩序,但只要信眾知曉祂是虎,那股穿越山林的衝勁,便始終潛伏在沉靜的衣袍之下,沒有散去。


三月初三的時間質地


祭祀大典開始了。


主祭,陪祭,香煙在殿內結成薄薄的霧。你混在人群裡,聽著閩東語的唸詞,節奏古老,語音圓潤,這是台灣本島極少聽到的漢語聲調系統,帶著福州話的音韻,母音飽滿,帶有入聲韻尾的輕促收束。在那個聲音裡,你突然意識到,這座廟雖然年輕,2015年才入火安座,但它所承載的語言與記憶,比廟齡老得多。



在台灣本島,玄天上帝的聖誕更多是嚴肅的祭典儀式;在馬祖,它多了一層家族感,神明更像是長輩。這個差別,讓你想到馬祖人對神明的那種親暱,「敬神如在」,那個「在」字,在這裡的意思是:神明就在你身旁,像家人一樣活著。


傍晚,你在廟埕的角落坐下。四月的海風已不冷,帶著一點鹹和一點草木的混合氣味。今年四月十九日,農曆三月初三,與穀雨只差一天,先民說穀雨之後百穀受雨而生,萬物正式入了生長之季。神明的誕辰疊著農事的節氣,宗教的時間與自然的時間再一次合流。


而此時馬祖的夜海,正是藍眼淚即將爆發的前夕,那些在波浪裡發光的夜光藻,早年被漁民喚作「丁香水」,看見它們,丁香魚群就會到來。島嶼的每一種光,都是某種預兆,都連著生計,連著盼望。


你抬起頭,是新月的夜。你想起廟裡那尊人形虎將軍,以人的面目站在香火深處;你想起那尊頭戴御賜金花的金虎爺,從嘉義新港渡海而來,在這座最邊陲的島嶼上落地生根。兩尊神像,兩條路徑,都在說同一件事:人類如何把恐懼鑄造成守護,把荒野馴化成家。


至於那條路徑通往何處,那座跨越島嶼的虎爺美術館,走廊的盡頭在哪裡,那是另一趟旅行的起點了。



農曆三月初三,2026年國曆4月19日,南竿山隴境北極玄天宮,玄天上帝聖誕萬壽慶典。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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